第一章深海惊鸿
[本章节简介]朝霞染红了海面。远洋巨轮“海皇号”舒展开她流线型的球鼻艏,犁开脚下太平洋的万千重浪花,归心似箭。忽然,一对惊鸿掠过海面,贴着“海皇号”宽阔的甲板嗷鸣而来。都说鸿雁传书,这不速之客要给“海皇号”传送何样的书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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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洋纵深,
夏威夷群岛西部洋面,位于东经一百八十度,北纬二十度的中国远洋巨轮“海皇号”电罗经航向西西北285度,航速15节,目标中国长江口全速航行。
此时,¬——公元2003年4月26日东十二时区凌晨四时三十分,比位于东八时区的中国北京时间快了四个小时。
此刻,——“海皇号”的26名船员有22人正沉浸在甜蜜的酣梦中,另外的4名船员正分别守护在驾驶台和机舱的各自岗位。
“海皇号”的主机欢快地轰鸣着。轮机员与值班机工来回警惕地巡视着主机、发电机的各类仪表工况,推进器的旋转速度锁定一百四十转的指针盘。这是最高转速,它可以将满载排水量七万吨的“海皇号”以二十八公里的时速向前推进。
与喧闹的机舱比起来,这“海皇号”的驾驶台却是判若两个世界,显得出奇的宁静,尤其是此时此刻夜深人静的寅时时分。
驾驶台是“海皇号”的指挥中心,全新的现代航海、通信设备都集中在这个大约四十平方米的大本营。来自洋面的任何目标,包括甲板任何的异常声响都会被警觉灵敏反应迅速的值守人员及时发现。因为“船”是在海洋流动的运输工具,说驾驶台掌握和控制着数以亿万财产和人命安全的要塞是毫不夸张的。
从凌晨四时到上午八时这样的时段,按国际《海上人命安全公约》规定必须由合格的大副来担任航行安全的操纵指挥员。因为在这个时段,是航海人习惯的疲劳时段,也是海事事故多发的高危时段。另一层原因,大副是从三副逐步升任上来具有熟练的应变能力的资深驾驶员。同时,与船长职务只有一级之差的大副,是船长唯一的合法替代人选。
现在,负责“海皇号”驾驶台的指挥员是英俊挺拔毕业于峰州海运学院航海系的大副蓝涛,担任操舵的舵手是在部队立过三等功的转退军人刘新昌。
再过个把时辰,天便会破晓放亮,喷薄而出的太阳随后就会从东方的水天线冉冉升起。熟悉航海的人都知道,大副是每天第一个托起新一轮朝阳的人,同样又是目送陪伴最后一缕晚霞消失在水天线的见证者。在陆地,我们仅能凭肉眼通过地平线看到太阳的升起和降落,而用海员诗人的视角与笔触来描绘大海的日出、日没,却是别样的神韵与风采。缘于大海航行与大洋航行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有着两种完全迥异的感受。这种感受,尤其是赶上晴好的海洋天气时,那种徜徉于天然氧吧般的爽劲儿,却令无数文学家笔下的文字黯然失色。
当下的“海皇号”就处于这种爽劲儿。她满载着一船精矿粉,约莫两个星期前,她驶出了巴拿马运河横跨太平洋一路西行,在夏威夷群岛以东洋面遭遇了一星期左右的大风浪后,恰逢这样一个难得的绝好天气:清风、中浪,能见度极佳。天亮后,借助望远镜眺望可以看见三十海浬之外的任何海上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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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咱们什么时候到啊?”水手刘新昌接过上班水手的操舵航向,马上心急火燎地查问大副蓝涛关于“海皇号”的抵港动态。刘新昌的妻子预产期在五月上旬,家住山东聊城郊县。
“照这样的天气,这样的速度,我们可以在5月6日中午抵达长江口,然后转向北上十小时左右,我看6号半夜在峰州外锚地下锚没有问题。”蓝涛何尝不急切关心“海皇号”的抵港日期。在海图室,他仔细地阅读了夜来休息前船长留下的《夜航命令》,进一步校对了二副交接下来的四点钟的正点船位,又再次查阅了GPS导航仪经纬度,并重新用分规测量了海图航线的航程后回答道。
“还有十天?还有十天咱们就能到家了?啊?那可太好了,正好赶趟。这下子俺老婆该高兴坏喽!”兴致勃勃的刘新昌摸出“红双喜”,顺手抛了一根给正专心瞭望海面的蓝涛。
“看把你小子美的,伺候月子是很辛苦的苦差,知道么?”蓝涛也点燃了烟,“这伺候月子里的老婆孩子啊,只有囫囵觉,睡是睡不安稳的。像你这小子倒下来就跟猪似的可要有耐心喔!这小不点儿啊,可难侍弄了。一会儿要拉屎,一会儿要拉尿。一会儿哭,一会儿闹。遇上奶水不足,还要给宝宝喂奶粉喝橙汁水什么的,反正够你忙乎一阵子的。不过也好,你小子要想当现成的爹,没那么便宜。你媳妇腆了九个月的肚子,怪不容易的。再说了,养儿才知报父母恩嘛!”
“老大说的是,那是自然的。所以咱不管老婆生小子还是丫头,只要母子平安就行。”刘新昌在心里再次盘算着归期,想象着夫妻分别这八个多月来家里的变化,妻子的行走一定不会像怀孕初期那样麻利了。这回公休,刘新昌还有一个艰巨的任务,就是要在故乡聊城,美丽的徒骇河畔为自己的孩子建造一幢三上三下的小楼房。这不,砖瓦灰料早已准备停当,就等着他这个家庭栋梁主心骨回家开工哩!
“嗳,我说老大啊,你这已经一年多了还没着个家吧?”
“是啊,十五个月喽!”蓝涛比刘新昌早两个航次上“海皇号”。
“这回回家还不多呆它几个月或半年的?啊?听说嫂子是咱们海皇号的第一大美人,我看呀,你这次休假就呆到元旦,看公司能把你怎么的。少年夫妻老来伴,干咱们这一行的,路长着哩,你说是么,老大?”
“哪儿有这么自在。公司现在船长紧缺,我的本子已经拿到手快两年了,说不定啊,回峰州不久就会调我接任见习船长的。皇甫船长前些日子在巴拿马运河已跟我吹过风了,说是公司有这个意思。”蓝涛也在盘算着如何安排自己的假期。回到峰州,首先要陪妻子杜鹃好好地做一个全面检查,上“海皇号”前夕,妻子杜鹃说她的胸部老是有点轻微的疼痛。然后还要回老家去看看父母,最重要的是女儿菲菲马上要上小学了,孩子的培养来不得半点的含糊。现在的社会,需要知识,竞争激烈啊!
就在蓝涛与刘新昌说着话的工夫,东方的水天线已经露出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天亮后,蓝涛需要安排甲板部水手长他们抓紧晴好的天气,将甲板从头至艉统统保养油漆一遍。甲板货舱舱口、水密门需要进行进一步的润滑保养。另外,船长还要进行一次全船性的消防、救生和防油污染与保安演习。作为航运大国的国际航行船只,必须遵循国际《海上人命安全公约》的任何一项强制性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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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时四十分,朝霞染红了“海皇号”的船艉。
忽然,一对美丽的大型飞鸟扑腾着翅膀从左前方径直朝“海皇号”的驾驶台飞来。
水手刘新昌眼尖,“老大,老大,快看——,天鹅。有两只天鹅朝我们船上飞来了!”
蓝涛走出海图室,来到驾驶台前沿。但见这一对“天鹅”贴着“海皇号”的船舷低飞,并且围着“海皇号”的驾驶台环绕了三圈之后才“嘎、嘎、嘎——”嗷鸣着远远离去。它们飞去的方向是“海皇号”的来路——夏威夷群岛。
“呵呵,这哪是什么天鹅。这是雁属种类一种类似天鹅灵性十足的飞禽,学名叫鸿雁。”蓝涛莞尔一笑,“这种鸿雁是我们难得的伙伴,只有离陆地不远的海洋才能见到它们的踪影。传说它们能给人们送信哩!”
“是嘛,鸿雁?鸿雁还能送信?老大,你的学问就是深。”
“哪里,我也是偶尔从书上看到的。不是有个鸿稀鳞绝的典故吗?这鸿便是鸿雁,信使的意思。”
沐浴“海皇号”船艉方向初升的阳光,鸿雁的身影在蓝涛举目眺望的视野中渐渐模糊、消失。
蓝涛陷入沉思。
蓝涛有点狐疑,他从未听过鸿雁如此清晰地鸣叫,刚才飞过的鸿雁分明有点哀婉。这鸿雁莫非真有灵性?莫非真是信使?它们会有什么信要捎给我们呢?
“海有海魂,船有船魂。”蓝涛常听“老海盗” 们这样说,一旦有海难发生或者有个征兆什么的,真的会有惊鸿送信。可眼前,我们这一路过来没有什么异常啊。莫非——,莫非是家里……
蓝涛的心,变得忐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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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皇号”流线型的船艏犁开洋面万千重的浪花,船艉留下一串螺旋桨搅动的艉迹。
这艉迹长长的,如同笔直的马路,朝着遥远的天际绵延伸展。
这艉迹越长,“海皇号”离目的港湾中国峰州便越近。
这艉迹越远,“海皇号”感受祖国母亲扑鼻的芳香气息,便会越发觉得浓烈。一段铭刻于历史的传奇画页,随着“海皇号”风雨兼程的航迹,为您缓缓翻开。
第二章 瑟缩签字
[本章节简介] 蓝涛的忐忑忧虑没错。就在惊鸿掠过“海皇号”的那一刻,他的爱人杜鹃手术刚毕,躺在峰州胸科医院的病床。因杜鹃的乳腺病刻不容缓,父亲年事已高,母亲早逝,手术单上的亲属签字,唯有妹妹杜鹂代替姐夫蓝涛瑟缩签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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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海之滨,峰州胸科医院胸外科病房。
此刻,是惊鸿掠过“海皇号”甲板飞往夏威夷 后的第十五个小时,公元二〇〇三年四月二十六日下午四时。
杜鹃的脚底踩着两朵白云,身子轻盈得如同翱翔的海燕。
杜鹃的头顶是浩瀚无垠的天野,酷似靛青染成的巨幅绸缎,蓝湛湛、清朗朗。右前方,一对美丽的飞鸿舒展着翅膀,不时地转过身来,向杜鹃友好地欢鸣,打着招呼。不远处的流云氤氲风驰电掣,朝杜鹃她们身后急速飞过。
飞啊,飞啊,脚下那两块神奇的云朵就像哪咤脚踏的风火轮,载着杜鹃穿越云山雾海,奔着太阳升起的地方飞翔。杜鹃抬起右手搭个凉棚,俯瞰脚下依稀可见的苍莽大海,她要搜寻一艘正在全速航行的巨轮,一艘叫做“海皇号”的巨轮。在那艘昼夜兼程的远洋巨轮上,有一位让杜鹃为之牵肠挂肚的爱人,他是与杜鹃结婚已近十载,如今正凯旋返航归心似箭的丈夫蓝涛。
“看见了,我终于看见你的轮船了,老公——”杜鹃的心底涌起一股欣喜的热浪,由于飞得太高,她无法看清那艘巨轮的船名。应该差不多的,脚下的那一片岛屿不就是老公常跟自己说起的那个夏威夷群岛吗?这个时候,他们离开巴拿马运河已经好多天了,应该是老公他们的船的。
杜鹃俯身朝那艘航船飞去。
忽然,前方有一团硕大的火球迎面扑来,挡住杜鹃的去路。杜鹃焦急地左躲右闪,可那讨厌的火球却跟着了魔一般死缠着杜鹃,炽热的光焰贪婪地舔噬着杜鹃的肌肤,让她头晕目眩。杜鹃躲闪不及,一不留神,脚下的云朵丢失了,失控的杜鹃直向那艘巨轮坠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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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涛——,老公——,快来啊老公——,快救救我,抱抱我,你在哪儿呀……”杜鹃失声地呼喊。
“哎哟喂,我的祖奶奶,你可算醒了!”守在病床的筱毓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着趴在床头柜边的杜鹂呶呶嘴,轻声道,“杜鹂,给你姐倒杯水去。”
“我这是在哪儿那?”仍然沉浸梦呓,被刚才梦中那团硕大的火球挡住去路,不知是被火焰烘烤还是由高空坠落惊吓得浑身是汗的杜鹃,依稀记得梦境中坠落的场景。
须臾。杜鹃疲惫地睁开失神的大眼,她的额前脑后渗着虚汗,一缕乌发凌乱地耷拉在杜鹃那张清瘦美丽的面庞。
“还惦记着你那位蓝大副呐,他知道你这会儿躺在医院吗?你不是说他这些天就要着家,就要回国来的吗?怎么说话就这么不算数、到今儿还不见人影呢?啊?杜鹃?”筱毓红一边心疼地用毛巾替杜鹃拭汗,一边嘟囔着,“跟这样的男人还有个好嘛?家里的事儿他顾不着,老婆生这么重的病他也管不上,反倒让人家去惦挂着他啦!真是的……”
筱毓红与杜鹃是生在峰州,长在峰州,同住一个街道,每天同穿三条马路,从小学孩提同校到高中,直至一同考取峰州商学院又同在峰州城工作的知心同学姐妹。
“这也不能全怨我姐夫,他成年累月漂在海上,风里来浪里去的,哪还有准儿呀!”一旁的杜鹂辩解道。今天是星期六,在峰州第三中学担任英语老师的杜鹂因为姐姐的手术没人照应,向学校请了一个礼拜的假。
“傻妞子,你知道啥呀,等你将来也嫁个海员老公就明白咯!还向着你姐夫哪!”筱毓红原本也是一位海嫂,两年前刚刚跟海员报务员丈夫李跃进分道扬镳。跟杜鹃一样,对海员的家庭,做一个海员的老婆,她有切身的体会,切肤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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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鹃这才从梦呓中清醒过来。
杜鹃正躺在峰州市胸科医院住院大楼的胸外科看护病房, 从上午九时整直到现在,杜鹃接受半身麻醉经过五个小时的外科乳腺肿瘤切除手术后,逐步恢复神智。床头的输液架上挂着满满的三瓶盐水瓶,其中的一个瓶子正以每分钟五十八滴的滴速,将葡萄糖、消炎、化疗药物输入杜鹃的体内。杜鹃的胸部缠满了雪白的纱布,左胸依然隐隐作痛,杜鹃并不清楚自己的左乳房此刻已被无情地切除。因为开始的手术方案是“尽可能保留乳房”的,但胸腔打开时的情景比预先检测的结果还糟糕:肿瘤细胞广泛性转移。主刀医生秦力果断下手,未曾有半点含糊。
人们都说外科医生心狠手辣,而秦力主任何尝不清楚,一旦留下杜鹃已经被肿瘤细胞浸润的乳房组织,那将后患无穷。当然,杜鹃的妹妹杜鹂作为家属,在姐姐被推进手术室的那会儿,她必须在手术单上代表远航海上的姐夫蓝涛签字。杜鹂的手在瑟索发抖,准确地说是手足无措。生平长到二十五岁,她还是头一回要承担这样大的责任。杜鹂被手术单下方那些院方免责细则吓得发晕,她毕竟还是一个大女孩啊!
“签!杜鹂,只有你签了!”杜鹃的知心同学筱毓红站在杜鹂的身旁给杜鹂打气。
因为杜鹃的丈夫正航行在海上,杜鹃的母亲已经谢世多年,杜鹃的爸爸心脏病时常复发靠药物维持支撑。女儿患这样的病,动这样的手术本身已经对老人打击很大,更何况这种刺激心搏的签字。杜鹃的公公、婆婆居住鲁中农村,离峰州城百多公里的路程,他们不可能,况且杜鹃也不情愿将这个消息告诉老人。杜鹃与丈夫蓝涛唯一的女儿菲菲才五岁,正在幼儿园大班,由杜鹃的爸爸每天接送并陪伴着老人家打发夕阳时光。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
当手术室秦力大夫的助手端着月牙形的搪瓷盆来到筱毓红和杜鹃的妹妹杜鹂面前时,筱毓红当时就晕了,那里面盛放的是杜鹃血淋淋的乳房组织。
“难道这就是我们女人的命运?莫非这就是我们女人结婚的下场?”和杜鹃一样已婚、却因离异而一直未有孩子的筱毓红心里一阵紧缩,她看见一旁的杜鹂那张姣好的脸也变了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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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麻醉药过了劲,杜鹃已经完全恢复了神智。
“毓红,你一直守着我呐,现在什么时候了?谢谢你啊!小鹂,快让你毓红姐坐啊!”杜鹃口干舌燥,十分憔悴。白色的病号服衬托她苍白的面色、粉色的嘴唇,让人对这个美貌芳龄的女子怜爱三分,同时又诅咒病魔的残忍。
杜鹃细声地跟筱毓红打着招呼。她轻轻嘬吮着杜鹂递过来的吸管,茶杯里的半缸温水不一会儿一饮而尽。
“姐,你要尽量少说话,少动弹, 秦医生下午吩咐过了的。”杜鹂将茶杯放回床头的白色柜子上。
杜鹃的身子忍不住在钢丝床上轻微动了一下。
“是不是要小便?” 筱毓红看出杜鹃面露难色,一弯腰,抢先从床底下拿出搪瓷便盆,掀开被子,跟举着盐水瓶的杜鹂扶持着杜鹃解决了内急。
“咱们姐妹谁跟谁啊!再说啦,这儿也没有大老爷儿们啊!你说是吧,杜鹂?”浓眉大眼阔嘴唇,大嗓门、挺鼻梁,染着一头梅红短发,上穿一件可体的蜡染休闲装,下穿一条天蓝色牛仔裤的筱毓红,一看就是那种敢爱、敢恨,率真、热情的齐鲁新女性。筱毓红和杜鹃算不上小资,却无时无刻不在感受人类新世纪,特别是峰州这个沿海城市改革开放十几年来所发生的时尚巨变。
杜鹂抿着嘴乐,她朝对面躺在床上正接收巩固化疗的中年女病人笑笑。
杜鹂打小就晓得杜鹃姐姐与筱毓红完全是那种迥然不同的双向性格。她们俩一个内敛文静,凡事总爱思索。一个叛逆张扬不拘小节,喜欢实话实说不拐弯儿,是那种活得十分现实的少妇。平常只要筱毓红一到杜鹃家来串门,少不了都要和杜鹃的父亲争论一番。
“伯伯,你怎么老袒护蓝涛啊?我看现今的海员哪还有丁点儿吸引女孩子的地方啊?还有什么优越性可言呐?啊?收入,他们囊中羞涩,拼老命在海上挣那么点血汗工资,休假回了家呢,没了,说叫什么向一线倾斜,那年我老公生了点小病,愣是在家半年没有分文,那紧巴日子还赶不上商贩、开排挡的哪!社会地位呢,那就甭说了,现在这个年头,谁还稀罕这帮子碧海忠魂呢!拖着我们美貌如花的杜鹃,为他这么守着空房。这个日子我算是受够了!如今也好,算是彻底解脱喽!”
筱毓红的前夫是当年自己在峰州港务局理货公司时邂逅的远洋报务员。夫妻俩走在一起总共五年多的时间,于1998年在峰州人民法院办理了离婚手续,彻底结束了那一段让筱毓红感慨万千、难以言表的婚姻。离婚理由:夫妻感情不和。
“这是一个价值观的取向问题,这要看用什么标准来衡量远洋海员。就我说,蓝涛干的是男人的事业,这个国家的强盛需要他们!少不了,也缺不了他们!”杜鹃的父亲杜文彬曾是东海舰队建功立业的护卫舰长,同样也是一位退休的资深舰艇建造工程师。
一旁的筱毓红、杜鹃还有杜鹂姐儿仨在心里嘴嚼老爷子这番耐人寻味、掷地有声的话语。特别是筱毓红,受到了教育时心里点头认同,可一旦融入市井红尘,重又故我依然。
诱惑啊,你这朵盛放的罂粟花儿,你给原本宁静的家庭带来多少风波与不安,你又能让多少红男绿女超凡脱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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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妹妹杜鹂和筱毓红的帮助下,杜鹃刚刚解完了小便,秦力大夫走了进来。这位毕业于上海医科大学,曾师从上海中山医院知名前辈教授的高才生,1995年硕士研究生毕业后,主动请缨回到峰州,经过八年的摸爬滚打,已经成为峰州市胸科医院胸外科博士主任,人称“秦一刀”。
“秦主任——”眼明手快的杜鹂马上恭敬地站起身来,她微笑着朝秦力大夫打招呼。躺在床上的杜鹃,脸上荡漾着笑靥,这笑靥是当年众多男生为之倾倒的一对小酒窝,是杜鹃向老同学秦力投过去的真诚感激。
“秦大班长,秦兄,不对,应该称您秦主任。谢谢您,辛苦您啦!”筱毓红一改往日的大大咧咧,变得斯文起来,“杜鹃妹子多亏你喽!”
秦力、筱毓红与杜鹃曾是峰州一中的高三同班同学。当年筱毓红曾在秦力考取上医大的日子里,竭力怂恿杜鹃与秦力保持联系,好让被同学们公认的才女杜鹃与同学班长秦力续为秦晋之好。 秦力呢,确实从心底里喜欢杜鹃的一身风骨。杜鹃呢,严格的家教、少女的矜持与对人生未来充满浪漫色彩的憧憬,最终没有向心仪自己的同学少年打开心扉。人生就是这样奇妙,虽说杜鹃阴差阳错并誓死跟定远洋海员蓝涛,但在此时此刻,彼此珍藏心底的青涩慕恋,蓦然间被筱毓红这个家伙带有挑逗性的话语、眼神,激起杜鹃隐藏心湖的涟漪。
“同学死党,何必如此。拿我开涮?筱毓红,是吧?”秦力轻松一笑。在美女同学和认识刚不久的杜鹂面前,他的表现是一个完美男人的表现,举止是一个完美男人的举止,得体、大方并不失诙谐幽默。事业如日中天,而爱情、婚姻至尽仍一直低迷的秦力瞥了一眼在杜鹃床头亭亭玉立的杜鹂。他的眼神告诉杜鹃,妹妹杜鹂可人甜美,妩媚沉静,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打动了他这个金牌王老五。
秦力岔开筱毓红准备延伸的话题,转向沉浸思索的杜鹃。
——祝贺你,杜鹃,你的手术很成功。
——谢谢你,秦主任!
杜鹃代表自己、爱人蓝涛、女儿菲菲还有妹妹杜鹂一家子人。
——老同学不用这么客气,杜鹃。我刚才说手术很成功的意思是,你所有受细胞浸润的组织都进行了必要的清除。尽管——,秦力医生略作迟疑,尽管没有能够完好地保存左——,左“半壁江山”,那是考虑你需要尽快地康复,以减少后面的麻烦。等你创口拆线后,我们会安排最理想的恢复美容,你放心,杜鹃,跟常人无异的。秦力尽量保持语气平缓、轻松。医生的职业操守要求他这样做,更何况眼前是自己熟悉得没有办法再熟悉的老同学。
杜鹃的心“咯噔”一下,那颗年轻的心宛如乘坐高速俯冲的飞机倏地弹出座位,急速跌落下去。
秦力再含蓄,语气再轻描淡写,聪颖的杜鹃也会听明白左“半壁江山”就是比自己生命还重要的乳房。没有了乳房,而且是残缺的乳房,那种丑陋,那种极不对称宛如魔鬼的狰狞样子,我将何以面对我的爱人。两颗晶莹的泪珠充盈着杜鹃的眼眶,如果没有秦力、妹妹和筱毓红在场,杜鹃白皙的双颊便会泪雨滂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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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秦力递过来一本装帧精美的书。
“这是一本风靡全国的畅销书,有空看看它对你很有好处,杜鹃。作者毕淑敏原是我们的同行,她把危害妇女健康的常见杀手乳腺病与她小说故事中的人物心理描写得淋漓尽致,刻画得入木三分。我想,我需要对你说的,这本书都做了最好的回答。真的,杜鹃,包括我们这些号称健康的人,又何尝不需要小说主人公安疆的超凡脱俗。记住,你现在患的是日趋年轻化、全世界妇女多发的常见病,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坚信,坚强的你,一定会超越自我,战胜自我,彻底康复。我会以一个老同学的名义,做你全面康复的坚强后盾。” 秦力倾力给老同学灌输抗病的底气。
杜鹂连忙从秦力的手上接过书来:《拯救乳房》。
杜鹂急速浏览着小说的内容梗概与目录。
关于《拯救乳房》杜鹃曾有所闻。今天,经秦力这么一讲,杜鹃真的为老同学所具有的细心所打动,她没有理由怀疑秦力对乳腺病的剖析。决定走上手术台的前天晚上,杜鹃与铁杆好友筱毓红谈得很深、很深,她们这对好同学姐妹冷静地讨论到了与她们俩年龄极不相称的人生死亡。
此时此刻,杜鹃能深切感受到自己身边周围的人,每个细微的动作,每一句话语,无不体现阳光般的温暖与无微不至的体贴。无不都在用真诚与善待来影响、调动自己无比沮丧的情绪。而在杜鹃身边的人则认为,他们的言行举止,有时哪怕是一个会心的眼神,都将会对心思沉重的杜鹃产生截然不同的作用。
秦力的心,镜子一般透明。如果他的研究室在公元二○○三年诞生最新的,能够攻克乳腺肿瘤的特药,他会毫不犹豫地第一个用在杜鹃的身上。这一点,杜鹃深信不疑。
“那好,老同学,看护的事,我和杜鹂包揽了。治疗方案的事,还有杜鹃整容、恢复,你就多费些心。等杜鹃她老公过几天回来,好好地请你搓一顿。到时候咱们不用酒杯,用碗,来一个一醉方休。”一旁的筱毓红认真道。
“一言为定!”秦力爽快答应。
“嗳!秦医生,我今天从学校听说南方广州那里正闹什么‘杀死’,你们医院这头应该知道这事儿的吧?”心细的杜鹂向秦力打听道,“不晓得会不会影响我姐夫他们回国?”
“蓝涛他们在海上,远离陆地。况且,这个时候差不多快到中国沿海了吧?应该不会有多大妨碍的。”筱毓红之所以如此内行,因由她是一个与海员报务员离异的女子。
“噢,杜鹂,你说的是SARS。是Severe Acute Respiratory Syndrome 的英文缩写简称,也叫非典型性肺炎。世界卫生组织已经在上月(3月15日)将其名称正式公布为严重急性呼吸综合症。这种疾病传染性蛮强的,不能忽视,你们也需要注意预防的。”秦力提醒道,“我估摸着呵,华东、华北地区很可能马上就要进入状态,我们院领导透露,北京的SARS也很严峻,只是目前还没有对外公开。至于远洋海轮,就很难说了,我不太熟悉远洋的情况。”
“是这样啊?”杜鹃的心重又七上八下的忐忑不安起来。十多天前,蓝涛从巴拿马运河来过电话,说他们的“海皇号”五一节前后抵达国内,而且首先要停靠家门口的峰州码头。如果一切顺当的话,老公会与新派的大副办理完交接手续,在峰州下船休假。
是啊,老公蓝涛已在船工作整整四百五十天了,是该休假歇息的日子了。
“老公,我的冤家,你知道我现在多么需要你,你啥时候能够回到我的身边呢?”怔怔地望着输液架,杜鹃的眼圈里躲着泪,心里如同打翻了的五味醋瓶,“你可不要骗我哇,老公。”
杜鹃的心啊,重又插上了翅膀飞向太平洋,她心急火燎,内心矛盾重重。她巴望着丈夫蓝涛从天而降,奇迹般地站到她的病榻前。她更害怕蓝涛此刻归来,因为,因为自己的命根子乳房已毁于肿瘤,她一百个不情愿心爱的人儿见到自己这副丑陋模样。
“海皇号”能够按时抵达峰州港湾吗?
杜鹃朝思暮想的爱人能够及时回到她的身边吗?
这一对恩爱无比的海员夫妻的重逢,是悲?还是喜?或是揪心、扼腕、震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