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祖上光荣
[章节简介]参谋长何方作为革命先驱，长眠在徒骇河之畔。而作为那场遭遇战的幸存者，正是刘新昌的祖父，当年跟随何方参与了大小数十次的浴血保卫战，立下过赫赫战功，荣膺不少功勋勋章，如今已是白发苍苍的耄耋老人刘海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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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现代海事通信卫星的诞生，不仅拉近了陆地与大洋纵深的距离，同样，也颠覆了古老而原始的摩尔斯电报传递海陆信息的历史。
伊朗当地时间下午五点三十分，由报务员高波通过卫星天线发往盘龙航运公司的电传信息，很快由印度洋上空的海事通信卫星收发程序自动处理交换，立即传输至盘龙航运公司调度室的微机终端。
这调度室是盘龙航运公司的大本营，也是总经理卓越的喉舌。上百艘分布于五洲三洋四海的公司船舶，一旦有个风吹草动，调度室，是第一个得知船舶最新动态的窗口。
值守夜班的是新进公司大半年的航海院校毕业生夏海阳。完成了半年的跟班实习，小夏现已独挡一面，开始处理一般的船舶值班调度业务。
晚十点四十五分，小夏看完中央电视台的晚间天气预报后，起身来到值班电脑前，打开OUT LOCK公用电子邮箱。这电子邮箱倘若中断浏览片刻，马上就会弹出数十份有时甚至上百份来自大洋纵深的船舶信息邮件。
夏海阳滚动鼠标。突然一份极为醒目的粗黑标题为TOP URGENT!（加急）的邮件闯入他的眼帘。发件人，海皇号。
5月25日伊朗当地时间1635时，我轮于伊朗、伊拉克、科威特沿海结合部约北纬二十九度三十二分，东经四十九度三十三分海域处，遭遇来历不明之导弹袭击。造成水手刘新昌中弹落海失踪，右舷被削掉大约五米长的舷墙和艏楼约十五平方的钢板甲板，STORE间部分缆绳、方木起火。经扑救勘查，确认无艏尖舱受损进水。目前正组织全力搜救落海刘新昌，进一步消息待报。“海皇号”船长皇甫力维。
“伊朗时间下午四点三十五分？”夏海阳抬头看了一下壁钟，此刻调度室的时间是北京时间晚上十点四十五分，东八时区，比伊朗东三时区的当地时间快5个小时，也就是说在一小时零十分钟之前，“海皇号”遭遇了导弹袭击？对，没错！夏海阳在心里仔细推算着，这些知识，他在书本上学过，现在派上了用场。
“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哪？这下娄子捅大了——”夏海阳下意识地一声惊呼，眼睛都直了。像这种马上便能震惊整个盘龙公司的惊天海难，别说是一个书卷气十足经历几乎是零的夏海阳，就是换了调度室主任当值，恐怕也棘手难办。
“得马上报告！”
把这个消息立即报告给领导，是夏海阳的第一反应。
“宋总，我是调度室小夏，现在有个紧急情况向您报告……”夏海阳拨通了他的上司，航运部总经理宋春阳家中的电话。
“一小时前？”
正准备洗漱休息的宋春阳一个鲤鱼打挺，斜卧着的身体噌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小夏，你慢慢说，你是说海皇号在伊朗、伊拉克、科威特外海的结合部遭遇导弹袭击？”
“是的，宋总。”宋春阳确认自己的口头报告无误。
“知道了！我马上到！小夏，请即刻通知安监部匡总、机务部庞总和船员部廖总，请他们马上到公司调度室会合。”
发生海上事故，岸基的第一职能部门是主管生产安全的安监部。船舶受损，修理恢复，涉及到岸基的机务管理部门。这船员失踪，涉及人身意外伤亡赔偿、家属抚恤，事关法律商务保险理赔与人力资源船员管理部门。该会合哪些部门协调处理“海皇号”当前的海难，宋春阳是阅历丰富的行家里手。
“卓总，我是宋春阳。我现在正在赶往公司的路上。刚刚接到海皇号的一份电报，他们在霍梅尼外海遭遇导弹袭击，船头局部受挫，水手刘新昌落水，下落不明……”
撂下调度室夏海阳的电话，宋春阳急匆匆下楼发动了他的本田轿车，踩足了油门，一边通过手提电话向正在海南出差的总经理卓越汇报，一边以一百公里的时速从临海市西城区往盘龙航运公司的大楼急速滑行。
“我知道了，老宋。明天上午这里的会议讨论我就不参加了，我会赶清早的航班回临海。今天晚上，你们最关键的是要盯住皇甫力维，让他想尽一切办法搜救失踪船员。损坏修理事好办，你抓紧通知一下我们的保护代理，协调机务庞总他们安排联系一下霍梅尼，那个港口我知道，船舶修理没有问题。倒是廖一凡那里，可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
卓越所说的思想准备，自然是刘新昌的搜救失败。他在电话里稍顿片刻，接着换了一种口气。
“我之前有言在先的吧，老宋。这波斯湾是个敏感地区，是非之地。皇甫力维他们在峰州那阵子还没有缓过劲来，你把他们往租家BROTHER LINE那里一搁，不错，租金是可观，可租家能不拣利润运费最高的港口，发战争的财吗？这海皇号已经十七、八个月没有休假的船员受得了吗？现在，又摊上了这码子事，我们这叫哑巴吃黄连。你说是不是？可船员呢，那还不得崩溃了呀！啊？我看啊，老宋，你还是及早通知一下租家BROTHER LINE他们，让他们安排海皇号在霍梅尼卸空后，马上空放出来，早点撤出战区，撤出波斯湾。”
“明白了，卓总。”
面对总经理的婉转批评，面对眼前被卓越不幸言中的棘手局面，宋春阳开始反思当初自己决定租放“海皇号”的举措。
平心而论，当时自己的确是一门心思急于放船，过多地考虑了经济效益，却忽略了“海皇号”的船员在SARS肆虐蔓延的非常时期本身已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压力，而一旦再次长驱直入波斯湾战区，则完全有可能身心负荷超载这样一个严峻的事实。
——如果导弹击中的位置不是船头。
——如果导弹击中的位置是船舯部位，那该……
——如果导弹击中的位置是船员生活区，那么……
宋春阳想到这里，不由一阵后怕，他的脚底踩紧了油门。
卓越就是卓越，作为一个大型航运企业的老总，面对这样的海难事故，船期租金、损坏修理、人员伤亡，孰轻孰重，他心中自有分寸。
电话里，卓越继续道，“对了，老宋，中午林书记给我来了一个电话，说有一份重要信函，是关于刘新昌的。”
“重要信函？关于刘新昌？”
“嗯，是重要信函。具体内容我还不太清楚，林书记给我卖关子，说等我回来再说。”
“刘新昌？就是海皇号现在落水失踪的刘新昌？”
“我想应该就是他吧！不过，也不排除同名同姓的可能。我明天回来就知道了！”
“那好，卓总，我到公司了，现在进车库。”
“你们辛苦了，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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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调度室夏海阳的电话半小时后，安监部匡世平、机务部庞国强、船员部廖一凡与航运部门宋春阳，悉数赶至盘龙航运公司大楼的调度室。
“皇甫船长吗？你好！我是匡世平。”
跨进调度室，这几位关键部门的一把手快速浏览了一下电邮、调出电子海图，进行了一番简短沟通后，由主管安全监督的匡世平率先拨通了“海皇号”的卫星直通电话。
每分钟人民币20元的卫通话费虽说昂贵了些，但在这种情势下，公司的反应，与公司的态度、指令，会为事故的善后、现场解答船长的疑难，赢得宝贵的时间。
“你好！匡总。我是皇甫力维。”
皇甫力维从驾驶台侧翼甲板正联络指挥海上搜救的位置疾步来到报房，接过报务员小高递过来的话筒。他听出了这是来自大洋彼岸公司大本营匡世平的声音。
“皇甫船长，我先代表公司卓总，也代表我们航运部的老宋、机务部的老庞，和船员部的老廖问候你，问候你们全船的船员弟兄们。来电已经详悉，你们辛苦、受惊了！”
“谢谢匡总——”
皇甫力维的声带沙哑，他首先简短扼要地报告了当天下午船头遭袭的前后经过。战友兄弟刘新昌的落水失踪，跟蓝涛大副放艇搜寻刘新昌这一个多小时来音信杳然的现场态势，让这位历经风雨的老船长一下子憔悴了许多。
“刘新昌的搜救情况如何？”海难发生，人是第一可宝贵的。
“毫无结果。现在正考虑扩大搜救范围。”皇甫力维应对突发海难的资历、经验，在盘龙航运公司上下有口皆碑。
“船长，照我们的判断，这可能是美英联军瞎了眼的一颗导弹，叫误打误中。毫无办法，因为你们的船位距伊拉克国境才二十多海浬，太近，又是必经之地，这对远程导弹的射程来说，根本不在话下。”
“我也是这么看的。从泰国开出来，我几乎每天都在关心伊拉克的战事新闻。”
“刚才我们几个还在暗自庆幸哪，船长，万一要是导弹落在了生活区，那该是个什么局面，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啊！对了，船长，现场有没有发现导弹的什么蛛丝马迹，譬如说能证明导弹型号或碎片什么之类的证据？刘新昌落水位置的现场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没有！现场跟刀削一般，邪了！你分析得有道理啊，匡总。这不叫赶上了嘛！那颗倒霉的导弹恰好削掉了船头的一个边，如果我们走的航向是310而不是315，这颗导弹就会擦着我们的船舷下海；反过来说，如果我们提前转向，受损的船头就可能不是现在这个局面。刘新昌当时正好从船头的配电房启动完开舱马达走出来，其他的人像水手长他们，正在生活区后甲板准备拉开局部舱盖进行自然通风。”
皇甫力维叹息一声，继续道。
“两秒钟前刘新昌还活蹦乱跳的，随着一声轰响，紧接是一股冲天的硝烟火光，一瞬间，人说没就没了。水头、大副他们在现场扑灭火情的时候，除捡到了一张溅血的铅笔画外，没有其他任何发现。大副确认，是刘新昌在现场落下的唯一痕迹。”
“这张铅笔画，要妥善保管，好好保管——”匡世平在电话里提醒皇甫力维道。
“那当然。现场我们拍了不少照片，这些照片无论是为今后保险理赔提供证据，或万一搜救失败都会派上用场的。”
皇甫力维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对此次整个海难事件的善后处理，包括最坏的结果，最坏的打算，他已未雨绸缪，考虑在先。
“你考虑很周到啊，船长！现场现在的风浪、海流怎样？救生艇下海搜救人员的情况如何……”
匡世平打心眼里钦佩皇甫力维处理突发事件的沉稳干练，权衡考虑问题的全面兼顾，而作为突发海难事件的处理程序，公司机关必要的提醒、沟通，及公司的决策态度，包括涉外的统一口径，却是十分必要的。
“现在海面风力5－6级，中浪，搜救的救生艇有轻微颠簸，目前采用3节左右的时速，以大船为圆心，约2000米的距离为搜救半径，我们准备通宵达旦搜救到天明。关于大船的移动，我考虑按今天的潮汐、潮流流向缓速飘移，具体我已经仔细查阅分析过《航路指南》与《潮汐表》”
“对了，目前留守的全部船员除当班值守驾驶台、机舱岗位之外，我们分别于船头、船舯和船艉轮番交替搜寻海面，同时调集了所有的照明设备，为海面搜索提供保证。另外，请求过往船只协助嘹望搜寻的航行警告已在事发后及时发出；港方和代理包括我们的保护代理均进行了电信联系。除此之外，我们也给驻伊朗中国使馆致电报告……”
皇甫力维的口头报告层次分明，严谨缜密。
“对了，《海事声明》我正在起草，等明天进港后，即刻交送港口当局签署。就是船头的损坏修理事——”
提及船船受损修理，机务经理庞国强随即接过匡世平的电话。
“皇甫船长，你好！我是庞国强。这损坏修理事你不用担心，我这就马上联系保护代理和霍梅尼船厂，安排你们船头的修复。请记住，修复后，要让CCS船级分社出具确认适航的检验报告。你辛苦了，船长。请你注意调整休息，有什么问题，尽管来电。”
“谢谢，谢谢你了，庞总。”
“皇甫船长，您好！我是廖一凡。”
“你好，你好！廖总。”
“客套话我就不说了，麻烦您把刘新昌所有的个人物品妥善保存好，现场落下的铅笔画呢，麻烦你用数码相机拍摄下来，压缩成文件包发到公司来，公司领导可能明天上午要用。”
廖一凡不仅是人力资源部的领头人，也是处理船员意外伤亡事故的负责人。如果正式宣布刘新昌失踪，公司对刘新昌的亲属需要有明确的交待，而且要组织专案工作组，适时亲赴船员家中抚恤慰问。
“皇甫船长，你好，我是宋春阳。”
待海务监督、机务、人力资源的头儿通话完毕，宋春阳与皇甫力维接上了线。
“刚才在来公司的路上，我已将你轮的情况向卓总经理汇报过了，他在海南出差，明天上午回临海。卓总特别指示，希望你们动员一切力量，采取一切有效手段，找到刘新昌的下落。另外，根据卓总的指示，我们马上会联系租家，让他们设法在波斯湾外围地区港口接载下航次的货盘。所以，你们靠进去把这一船玉米卸下后，有可能即刻空放波斯湾。祝你们搜救成功。祝弟兄们好运！”
“谢谢，谢谢宋总，万分感谢！我们会竭尽全力的。”
“那好，船长，我们保持联系，等你的好消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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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风景秀丽的东昌湖比作为五百万聊城人民心中的一曲动听婉转的旋律的话，那么，用她甘泉似的乳汁养育了勤劳淳朴的鲁北儿女，滋润灌溉着两岸万顷良田的徒骇河，则是聊城人民引以为荣的母亲河。
出素有东方威尼斯的聊城城区，沿交通主干道东昌路向东，奔城郊结合部，便是纵横南北、清澈甘甜、宛若玉带般的徒骇河所在。
在这徒骇河的东岸有一个百来户人家的刘家屯。“海皇号”水手刘新昌就是从小学六年级便能光着屁股蛋子横渡徒骇河，喝着这徒骇河的水长大成人，从一个回乡知识青年走进军旅，继而又成为中国海员的齐鲁硬汉。
想当年，这刘家屯曾远近闻名，威扬聊城。说它威扬闻名，不仅是因为1938年那段难忘的岁月，鲁西北抗日将领范筑先的部队曾驻扎过刘家屯，这另一层缘由，却是因为刘家屯出了一个骁勇善战的刘海山。
当年，时任山东第六区游击司令部挺进大队参谋长的何方驻扎刘家屯的时候，热血青年刘海山二话没说，跟上了队伍，拿起了枪杆，在何参谋长的部下经历、参与了大小数十次的浴血保卫战，立下过赫赫战功，荣膺不少功勋勋章。
参谋长何方作为革命先驱，长眠在徒骇河之畔，而作为那场遭遇战的幸存者，正是刘新昌的祖父，如今已是白发苍苍的耄耋老人刘海山。
刘新昌的父亲，刘承志，生于建国后的五十年代初，是个一辈子没有趟出徒骇河，把辛勤的汗水洒落在齐鲁大地的山东汉子。母亲谢东华，一个家庭出身有问题，在十年动乱年月没少受家庭牵连的沂蒙山的女儿，远嫁来到刘家屯，成了刘承志的媳妇。
七十年代初，刘新昌呱呱落地，望着哭声洪亮的孙子那张红扑扑的脸蛋，老英雄祖父刘海山乐歪了嘴。
“老天待俺刘海山不薄，不薄啊！虽说俺们老刘家数代单传，可这香火从来就是源源不断。你看，这孙子不是说来就来么！哈哈哈……”痛饮三杯兰陵醇的刘海山认真地对儿子刘承志道，“承志啊，娃儿来到俺老刘家，证明俺老刘家新苗一茬接一茬，鸿运昌盛啊！我看，就给娃起名叫新昌吧！”
“成！听您的，爹。就叫新昌。”
沐浴改革开放的春潮，徒骇河沸腾了，齐鲁大地沸腾了！
不知不觉，刘新昌长成了一个生龙活虎的回乡知识青年小伙子。20岁那年，刘新昌入伍，踏着爷爷刘海山的足迹，成为一名英武军人。24岁，刘新昌从武警行列转退。因在1998那年抗洪救灾中的三等功殊荣，这一年的次年，刘新昌直接加盟盘龙航运公司，成为一名穿越大洋的国际海员。
端庄贤淑的许秀芝，曾是刘新昌的小学同学，也是家住徒骇河西岸后来出落成为一个心灵手巧、名扬刘家屯的美丽村姑。1999年春上，在友人的撮合下，许秀芝去了江西南昌，与即将退伍的刘新昌在风景如画的鄱阳湖畔，留下了比翼双飞的倒影；站在蔚为壮观的滕王阁，他们二人领略体验了唐代诗人王勃当年狂草“秋水共长天一色，落霞与孤鹜齐飞”的千古绝句，豪情挥洒、壮志凌云的抱负胸怀。
这年年底，刘新昌转业盘龙航运公司。许秀芝从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军嫂变成了一位守望港湾的海嫂。
2003年5月5日，许秀芝在聊城妇幼保健医院诞下一名男婴。消息传到刘家屯，手捋白髯、精神矍铄依然的老祖宗刘海山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又是一个带把的重孙子，这是俺们老刘家的祖上积德，俺们老刘家的祖坟风水好啊！
孩子出生的第二天，虽说刘新昌没能如期在峰州从“海皇号”下船休假，但这老刘家添丁的喜庆丝毫没减。“没事，孩子他爹这是为国家分忧解难，等他们下次回来孩子双满月或一百天的，俺们家照样操办、喜庆。”喝了三盅兰陵醇却一点也没糊涂的老祖宗刘海山发了话，孙媳妇许秀芝自然没什么好说的。她把孩子出生，母子平安的消息托人捎给了盘龙航运公司驻峰州办事处。
这不，就在“海皇号”抵达伊朗外海遭遇导弹袭击的那时分，刘家屯的刘氏家族正张罗筹备着刘新昌的儿子刘非凡的满月宴呢！
长得虎头虎脑的刘非凡躺在蜡烛包里，不大一会儿工夫，小嘴就把整奶瓶的子母奶粉吸了个底朝天。
“真是个吃货，跟他爹一个样，就跟饿牢放出来一样。”许秀芝的眉里、眼里全是笑。
许秀芝在心里盘算，老公他们的船差不多该到了那个伊朗国了吧！对，差不多了。
接到老公最后一次电话，是在泰国。那晚，“海皇号”靠上了是拉差（SIRACHA）港的散粮码头，没有跟雷刚夜闯芭堤雅(PATTAYA)的刘新昌吃完了晚饭，与木匠张义德他们哥儿几个下地，用磁卡打通了越洋电话，告诉了媳妇船长给孩子起名叫刘非凡的消息，与有关“海皇号”接下来开伊朗的行踪动态。
刘新昌最终命运如何？请继续关注下篇《大海之子》。
第二十五章 大海之子
[章节简介]“我的左手，是刘新昌同志失踪的唁电；右手，是要千里迢迢来感谢恩人刘新昌的信函。听完了这样一个感恩的故事，如果在座的每一位还不够了解刘新昌这个人的话，我这里还有一张刚刚从海皇号传真过来的素描画——”林枫书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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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皇号”当然不是当年的“泰坦尼克号”，这波斯湾也决不是“泰坦尼克号”葬身冰海的大西洋。突遭导弹意外袭击的“海皇号”，此刻正身处波斯湾的北部海域，缓缓漂航。
“刘新昌——，刘新昌——，刘——新——昌——”
便携式扩音器里，是刘新昌的战友们的千呼万唤。这揪心的呼喊刚刚透出喇叭，旋即，便被这子夜凛冽的海风卷起的哗啦啦波浪，与救生艇柴油机的啪啪声响湮没。
伊朗当地时间，子夜两点。
从5月25日天黑大副蓝涛担任艇长，带领轮机长杨晓辉、木匠张义德、大厨侯冠华等12名船员驾艇离开大船“海皇号”搜救落水战友刘新昌以来，1号救生艇已环绕大船“海皇号”十二个来回、整整八个小时。
1号艇搜寻落水战友刘新昌的重点海域地段，却是“海皇号”突遭导弹袭击后随即由船长皇甫力维从驾驶台抛下海的那一只带自亮灯浮、自动释放橙黄色烟雾信号的救生圈所在。现在，烟雾已经释放完毕，微弱的灯光依然闪烁，灯浮系连着救生圈随波逐流，漂移、漂移。
1号艇搜寻的半径范围越来越大，可战友刘新昌的踪影却如石沉大海，令艇上所有的人与“海皇号”船长皇甫力维及留守船员焦虑万分。
这位于北纬三十度纬度圈时值五月下旬的波斯湾海域天气，总是阴多晴少，水温七八度的海浪裹挟海面的丝丝寒气，直逼蓝涛他们12人的后脊梁。
“嚯，这波斯湾的深夜，比咱东北的数九天也差不了哪儿去哇！”
替代三管轮看管救生艇动力柴油机的轮机长杨晓辉，身不由己的打了一个寒噤。
“侯子哇，不如把笼屉里的包子给大家分了吧！”
杨晓辉显然是饿坏了。
从泰国开出来一路颠簸，这艇上的12个人谁也没有捞上过好好的休息。加上这差不多一整宿贴着海面的轮番呼喊、搜寻刘新昌，每一个人都把体内积攒的能量消耗殆尽。杨晓辉知道这原本热腾腾的三鲜包子是大厨侯冠华特意为刘新昌留的。可当他看到满怀希望而来，却垂头丧气之极的这帮子好哥儿们饥寒交迫的模样时，不得不做出这个无奈的建议。
“成——”侯子不无沮丧地说，“我看呀，新昌兄弟八成儿是凶多吉少喔！ ”
“八成？那另外的两成又在哪里？”机工小彭道。
“另外两成？”蓝涛接口道，“另外两成就是我们没有见到刘新昌的人，或者尸体。不见人和尸体，那就只能算失踪。宣布失踪直至宣布死亡，国家那是有法律规定的。”
蓝涛的眼睛开始有点迎风流泪，这是长时间迎着海风盯着海面的反应。
“给，三十六个，不多不少，一人仨。大家吃吧——”大厨侯子小心翼翼地打开用毛毯捂着的一笼屉尚有些许余温的包子。
“侯子，你咋不吃呢？”
“我吃不下，我这心里不好受，我那三个留着吧！留着……”
侯子喉头哽咽。他要把这三个包子当成祭品，兑现自己昨天晚饭前刘新昌从驾驶台下来经过厨房前自己对他的承诺，表示自己真诚感激刘新昌在秘鲁赤手空拳勇斗抢匪的救命之恩。
“刘新昌——，刘新昌——，刘——新——昌——”一口气吞下三只包子的老轨杨晓辉开始缓过劲来，他扯着喉咙继续呼喊起来……
“大副，艇上人员的情况怎样？”对讲机里传来皇甫力维的声音。
通宵坚守指挥岗位的皇甫力维，除保持与盘龙航运公司密切联系，波斯湾现场指挥1号艇搜救之外，他还需在高频电话公用频道每间隔半个小时，用英文播报通电，以求通过波斯湾的过往船只协助搜索并及时发现刘新昌的踪影。
“报告船长，艇员正常，搜寻仍无结果。就是大家的肚子饿坏了，现正在分食昨晚带下来的包子呐！”
“知道了！大副。你们必须加强搜索，务必坚持到天亮。再过个把小时，国内公司那里就要上班了。一会儿我会把我们的最新搜寻动态报告公司并等候公司的指令。”
“明白，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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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6日上午，北京时间九点三十分。此时也是“海皇号”所处海域的地方时间，5月26日凌晨四点三十分。
盘龙航运公司58楼的调度会议室内，空气凝固，肃穆宁静。只要与会者其中的任何一个人喘一声粗气，这气息便会穿透每一个正襟危坐者的耳膜。
“同志们！我现在向大家宣布一个沉痛的消息。昨天，伊朗当地时间5月25日下午四点三十五分，我们盘龙航运公司的海皇号在伊朗的霍梅尼(BANDARK HOMEINI)外海遭遇来历不明的导弹袭击，水手刘新昌同志不幸中弹落海失踪。侥幸的是海皇号的船、货没有大碍，只有船艏楼被导弹削掉了一大块……”
总经理卓越夜来接到航运部宋春阳的电话后，推掉了转天的会议讨论发言，从海南赶乘头一航班飞回了临海市。
“事件发生十二个小时以来，公司给予了高度的关注并与船长保持着密切的联系。海皇号调动了全船的力量，配合施放救生艇，在该海域对中弹落水船员刘新昌进行了地毯式的搜寻、搜救行动。遗憾的是，截止刚才的卫通联络，搜救仍无结果。海皇号遭遇导弹袭击的具体原因尚要等到船靠码头之后进一步勘验，但就船长的详细报告与公司的推论分析来看，这是一件偶发事件。依据是，海皇号当时的船位正西临伊拉克——”
卓越站在超级背投前，将手中的电子教鞭定格在“海皇号”当前船位的船头方向，接着阐述道。
“距伊拉克国境的最近距离仅有二十八海浬。 二十八海浬，什么概念？五十千米！五十千米的距离，这对美英联军能够有效打击、覆盖伊拉克全境的远程导弹来说，实在是小CASE。”
“在海皇号的南部，是科威特；北部，才是她本航次的目的港，霍梅尼(BANDARK HOMEINI)。确切地说，海皇号是在三不靠的公海海域遭遇了此次意外的导弹袭击，这是一件无法预测亦是一件无比痛心的突发事件。经综合判定此次导弹袭击事件的始末，包括事发地点的海况、水文等多层面因素，公司决定海皇号搜寻落水船员刘新昌的时间延长至今天下午四时，也就是说保证24小时的常规有效搜救。而后，继续履行与BROTHER LINE的租船合约。进港、靠泊、卸货，并在霍梅尼(BANDARK HOMEINI)安排海损修理，包括事故调查、理赔处理等一切善后事宜。”
卓越停顿片刻，继续道。
“海皇号以皇甫力维为船长的26名船员，在我们航运公司今年抗击非典的斗争中，表现出了无畏无私以国家、民族，和公司利益为重的牺牲奉献精神。他们于5月5日至5月6日在挂靠中国峰州的二十一个小时内，全身心投入了6万吨精矿粉的抢卸并时刻准备开离码头的工作中。大副蓝涛的爱人患乳腺肿瘤住院，水手刘新昌的爱人分娩在即，大管轮李刚的母亲脑血栓病卧在床，木匠张义德的女儿高考在即……”
“他们，没有顾念个人、家庭的困难，没有丝毫的怨言，在峰州卸毕的第一时间内于子夜开离峰州，杀出了SARS的重围奔赴新的征程，并完成了海湾A级战区的穿越。这是我们盘龙航运公司的骄傲与光荣——”
“海皇号一等水手刘新昌因误中导弹袭击造成落海失踪，这是我们全公司每一个船岸员工都不希望发生的悲剧！但，刘新昌的中弹，是为了我们伟大的航海运输事业，他是在2003这个非同寻常的年月，作为一名勇敢的战士倒在穿越战区的工作岗位上的。有关刘新昌曾在军营的英雄行为，之前，我个人确实不知道，相信大家也没有听说过。但是，我相信大家听完了书记的讲话，便会觉得刘新昌同志真不愧是我们盘龙的骄傲。”
与会的岸基员工开始窃窃私语起来，人们瞪大了眼睛，等待林枫书记的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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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们，海皇号昨天下午遭遇导弹袭击，造成水手刘新昌同志落水失踪与船艏楼的损毁，卓总刚才已经表态，这是一件谁也不愿意发生的意外事件。考虑海皇号事件还有大量的善后工作要做，时间宝贵，今天我不准备多讲。仅就这一份来自江西南昌的特殊信函，我给大家宣读一下，然后浅谈我个人的几点看法，就10分钟。”
坐在卓越次首位的一位脸部线条轮廓分明、身材高挑的中年男子，是盘龙航运公司党委副书记兼副总经理林枫。
林枫是一位政治理论水平极高，曾来自军旅并在远洋一线担任船舶政工干部多年的公司领导。像航运业务这样的调度例会，他通常不轻易发言。
林枫展开一份字迹清秀行文隽永的手写信函。
尊敬的盘龙航运公司领导：
我叫逄琳琳，是中青旅（南昌）旅行社的一名员工，也是一个个人情感遭遇挫折曾准备用死亡作彻底解脱的女孩。
都说“大恩不言谢”。我所表达的大恩，是一位武警军人对我的救命之恩；是当我生命垂危，不知道英雄的姓名，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无法向恩人表达，事后英雄又再也没有露面，让我众里寻他千百度，直至今天才如愿以偿，如今我必须要向英雄当面表示感激、感谢的救命大恩。
1999年初春，高校毕业可工作还没有着落的我，与我男友维持了四年的恋情发生了突变：他移情别恋，断然离我而去。按说现代男女的恋情因为缺失了风雨考验作基础，因而朝秦暮楚实属司空见惯。可我们的恋情不一样，不仅有家庭的变故，亲人的寄托为前提，更重要的是年轻无知的我当时已有了彼此爱的结晶。
爱，是不能苦苦哀求的，可惜这样的彻悟来得太晚。那天中午，顶着潇潇春雨和瑟瑟寒风，我哭求我的男友不要恩断义绝离我而去，而他却用一番肮脏的言语将我羞辱，并重重的打了我一记耳光之后，悻悻离去。人格和女人唯一的一点自尊被无情男人践踏，我气，我怒，我哀，我怨。我想一死了之。要死，就找僻静的去处，大冷的天，我想到了位于鄱阳湖湖滨的象山森林公园……
待我浑浑噩噩从惊梦醒来时，我已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当我悲痛欲绝地质问医生护士为什么要救我时，她们留给我一句话：自己想死为什么还要连累腹中的胎儿。是一个当兵的救了你，姑娘！
拿掉了孩子，从沉沦中觉醒的我，走进了中青旅，并通过我的努力使得自己成为这支团队的领导者。我下定决心要寻找这位恩人，经过长达两年包括网络的寻找，一位摄影爱好者在象山森林公园拍下的我当年尴尬一幕的照片，帮了我的大忙。
现在，我知道这位救人不留姓名的恩人叫刘新昌，几经千回百转，我从南昌武警总队得知刘新昌同志已于1999年底退伍，并转业至贵司。请尊敬的领导满足我的请求，我要当面来向英雄恩人表示感谢。听说刘新昌经常飘洋过海，我想等候他凯旋回国的时候，前来致谢。
致以
崇高的敬礼
中青旅（南昌）旅行社
逄琳琳
2003年5月20日
“我的左手，是刘新昌同志失踪的唁电；右手，是要千里迢迢来感谢恩人刘新昌的信函。听完了这样一个感恩的故事，如果在座的每一位还不够了解刘新昌这个人的话，我这里还有一张刚刚从海皇号传真过来的素描画——”
林枫书记扬了扬手中标题为《下辈子还娶你，老婆》的素描画。这是刘新昌不幸中弹在船艏楼现场发现的遗物，船长皇甫力维将它扫瞄、传真给了公司。
“这一幅素描画，是刘新昌在没有亲眼见到自己刚刚出生的儿子，连夜开出峰州穿越战区波斯湾的前提下于航行途中所勾勒的铅笔素描。下辈子还娶你，老婆！见到这样的朴素文字，再看看画作的斑斑血迹，我们不难想象它寄托了一个海员对妻子多么忠贞、炽烈的爱，一个铮铮男儿对子女如高山大海一般伟大的父爱。我们当然更不难想象，当一个战士倒在血泊之中，继而跌落大海，将他铭心刻骨地思念妻儿的画作遗落甲板的那时刻、那场景，与他在那一瞬间都想了些什么，能令我们所有的人为之动容落泪的慨叹和感动！在当下这个道德伦理滑坡，传统爱情面临挑战的世界，像刘新昌这样的海员夫妻情感难道不值得我们称道、深思、钦佩吗，同志们？”
书记就是书记，富于挖掘杰出人物的内心情感世界。
林枫书记的一席话，感动了调度例会现场不少的女性部门负责人。看得出，她们的眼圈湿湿的。
“在先后接到了这位逄小姐的信函和刘新昌同志不幸中弹落水失踪的唁电后，我们调出了刘新昌同志的档案——，同志们哪，刘新昌同志真不愧为当代的杰出军人啊！刘新昌同志入伍五年，在解放军江西南昌武警总队受过多次表彰，于1998年抗洪救灾战斗中，曾因右臂负伤，坚持用单臂左手提起过数以千计的筑坝堵洪的沙袋而荣膺三等功。”
“99年进我们盘龙航运以来，远的不说，就说海皇号。他在去年于秘鲁港口勇斗抢匪夺下土造枪支救下大厨侯冠华的生命这桩事，我想大家一定记忆犹新，因为公司专门为此发过通报。二十几天前，在船工作近8个月的刘新昌，与海皇号他的战友们并肩一道，在峰州过家门而不入，爱人分娩在即，为了我们公司，我们集团，我们国家抗击非典的大局，表现了一个中国海员崇高的爱国主义精神！”
“从海皇号船长反馈的有关刘新昌同志在船的综合表现来看，这个同志可以算得上累活、脏活抢着干，同伴有难他就帮的拼命三郎。此时此刻，远在波斯湾海皇号放艇搜救刘新昌的行动，连我们公司大名鼎鼎的王牌老轨杨晓辉也亲自出马，同志们想想，这足见刘新昌的人品有多么高尚，战友同伴的友谊多么厚重。当然，既然有刘新昌当年在部队救人不留姓名的壮举做铺垫，我们就不难想象刘新昌同志年仅29岁的人生轨迹是多么的精彩，是何等的壮丽！”
林枫抬手看了一下腕表。
“10分钟恰好！最后，我提请党委考虑，将刘新昌的英雄事迹做一个详细总结，包括我们盘龙航运公司在今年抗击非典的斗争中所涌现出来的先进典型。是英雄，我们就要表彰、讴歌。我们中国海员是当之无愧的大海之子，他们的社会地位，需要我们这些从事航运主业的人们来奋力宣传。同样，我们中国海嫂的艰辛付出，像海皇号大副蓝涛的爱人杜鹃这样的优秀海嫂，是我们中华民族，我们东方妇女美德的集中体现。她们所守护的爱情港湾，她们所守候的是我们这个和谐社会所急切呼吁、呐喊的最后一道人类情感道德防线。这样鲜为人知的动人故事，一旦时机成熟，我看可以将它改编成为影视剧本。只有到了整个社会都熟悉、理解并认同了我们中国海员的时候，才是我们国家的航海事业兴旺发达，人才辈出，后继有人的时候。”
调度会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我同意书记的意见。并建议由航运、机务、法商、人力资源与工会几个部门协同组织海皇号事故工作小组，专案负责处理海皇号的一切善后事宜。其中，工会与人力资源你们两块，要协调统一，拿出一个方案来，针对刘新昌的失踪，选择一个恰当的时机，周密权衡、综合考虑如何对家属宣布刘新昌的失踪及抚恤赔偿等详尽事宜，包括书记刚才宣读的这份感谢信函的慎重处理、接待。”
“大家还有什么异议？”
卓越用目光征询了与会的各部门长意见之后，宣布道。
“没有异议，散会。”
被救的女孩是否前往盘龙公司，“海皇号”何时返航，刘新昌的家人如何面对亲人的失踪，主人公杜鹃与大副蓝涛相聚重逢在什么季节....《穿越战区波斯湾》的《尾声》为你解开最后一个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