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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头阿初

来源: 作者: 时间:2008-06-24 Tag: 点击:

水头阿初

沧海藏龙

标签:讲故事 

“水头”是我们中国海员特别是北方海员对水手长的昵称,而在外籍船舶,则习惯用英文Boatswain的称谓,直呼其名。这个职位,全船独一无二。

“水头”的职位虽带“长”字,但不属高级船员的行列。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看似不起眼的职位,却是身兼工会委员、船舶保安小组成员、伙委会委员、船务会成员,一个身兼多重角色没有他戏就唱不成离开他这船就玩不转的船舶中坚人物。

“水头”究竟是干啥的?有那么玄么?别急,请君听我细细道来。

有句俗语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无论是一艘刚建造完毕下水的新船,或是为航海服役多年的老船,只要你是一位行家,只要你靠近船舷或是踏上甲板,你便会从上到桅杆、桅樯,中到舱盖、主甲板,下到船壳载重线,船舶水线以下的“船风船貌”,洞察出“水头”活计的端倪。遇上老练的内行,甚至能从甲板那整齐的地脚线描红、斑马线标志、钢丝绳琵琶头的插接,包括吊货滑车千斤索等去判别出一位水手长的基本功来。自然,这水头是个脾气暴躁或是温吞水的慢热性格,也能猜出八九不离十的。

水头,是迎击风浪的水手,是冲锋陷阵的战士!无论船舶遭遇什么样的风险困难,你总会看到他快速反应,如离弦之箭,首先奔赴第一现场的矫健身影。君不见那艘号称不沉的“泰坦尼克号”濒临覆没的刹那间,与时间抢夺生命、施放救生艇以拯救危难乘客的身影,那便是“水头”和他整天工作在甲板上的水手伙伴们的风姿。天职赋予了“水头”神圣的使命!所以我说,“水头”是我们航船不可忽略的无冕功臣。无论船舶怎样减员,“水头”这个位置,却是无论如何不可空缺的重要岗位。

在我的航海生涯中,让我有机会结识了众多的“水头”。每每打开曾经风雨同舟的战友通讯录,那些曾经发生在海上航行途中的故事,那些“水头”们熟悉鲜活的面孔,便犹如飞溅的浪花,从我的记忆里毫不费力地弹跳出来,一次次闪闪烁烁,却总也挥之不去,难以忘怀。

阿初,就是这众多同船水头中的一个。

认识阿初,是1992年12月初,我和阿初奉命在上海上F轮接班担纲首航南非任务。经过漫长的环球航行,已经到达南海的F轮,返航途中便接到了集团总公司命令,要求F轮抵达国内后马不停蹄,卸货完毕直接开航——首航南非德班Port Durban和伊丽莎白Port Elizaberth两港。

何谓首航?首航就是五星红旗第一次挂靠,就是开辟一条全新的航线。尤其是南非这个曾经与我国政府的关系不怎么友好,时至当年尚未与我国建交的国度,我们肩膀上的担子自然不容分说。

军令如山倒!任务来得特别紧急,这使原先准备在国内航修的F轮措手不及。既是首航,那么,除了保证沿途挂靠港口的装卸、绑扎、解扎集装箱以及正常的工作之外,还必须克服冬季航行的困难,完成甲板大面积的除锈、保养、油漆,以保证一个全新的中国船形象,去安全、正点抵达第一目的港德班。

如今忆起十几年前那难忘的九十二个昼夜,F轮的全体船员,为了实现“争分夺秒,确保首航成功,决不因为我而耽误一分钟船期!”的目标口号所投入的非凡精力,所展示的那种旺盛的团队精神、战斗力,是那样地令我刻骨铭心,毕生难忘。

1992年12月23日,F轮按中远《航务周刊》向全世界发布的班轮周期动态,如期离开上海开航。穿过台湾海峡,驶出830海浬大约两天半的路程后,F轮准备在香港加载集装箱货物做短暂停留,然后续航南洋新加坡、横越印度洋,直指南非。

依照香港海事局的要求,F轮需要在香港西“抗台锚地”用锚链系泊浮筒完成装货作业。

锚链系泊浮筒,是一项比较复杂的甲板作业,事先需要对细节做较多的精心准备。即:将第一节锚链拆卸下来,然后连同六吨左右的锚固定在甲板,最后,将第二节锚链松至水面,用系带浮筒的特制卸扣连接浮筒完成系泊。这种系泊方式既可以避免船舶遭遇强流形成走锚,还可以在特殊天气抵御突发的风暴,从而确保船舶停靠港口期间的安全、万无一失。

阿初是经验老道的水头,干这档子活堪称轻车熟路。习惯于使用左锚的我,下令阿初用三个小时备妥左锚链。阿初也是一个细心的人,考虑到国内刚刚接班,对上一班人马使用锚链的状况不十分清楚,故而提前半个小时开始了准备。

我指挥着F轮按常速靠近香港青州引水站。

临近傍晚时分,水头阿初他们已将左锚用两寸半钢丝绳固定停当。第一节锚链也已用锚机规律地排列、盘好在艏楼甲板,但等拆开连接卸扣,即可大功告成直接将锚链松至水面。偏不凑巧,老天突然间下起了倾盆大雨,这使四无遮拦、露天作业的阿初他们增加了极大难度。二十五磅的大锤抡了整整一个半小时,瓢泼大雨浇透了水手们的全身,让人分不清哪是汗水,哪是雨水,可插销就是打不开。心急火燎的阿初拿来喷灯,用火烤,用锤砸,均无济于事……

怎么办?我在驾驶台指挥F轮已开始减速缓行,VHF甚高频无线电话中已经传来引水员半个小时后登轮的通知。

“阿初,我已命令大管轮前来增援你们,请你派人到后甲板将乙炔、氧气瓶扛到船头去!” 改变引水登轮计划,无疑会额外增加港口使费,况且也会耽搁绝不容许延误的船期。重新更换右锚也因为引水登轮迫在眉睫而没有任何的回旋余地。唯一的办法是烧焊、切割并用,实在不行先将连接卸扣切割开来,首先保证正常上引水、进港。

漆黑的夜幕,风雨交加,寒风凛冽,甲板湿滑。阿初独自一人扛着一百多公斤重的钢瓶,从F轮生活区D甲板拐过扶梯,穿越150米距离的主甲板,将钢瓶搬运到F轮的船艏楼……

青州引水站到了!香港引航员从引水梯登上甲板的那一刻,传来了水头阿初在对讲机中的报告:连接卸扣成功拿下了,船长!我如释重负,心中涌起一阵感动。

1993年1月20日格林威治时间二十时三十分,F轮历时二十八天,如期抵达南非德班。站在驾驶台,望着以阿初为代表的六名水手,还有木匠等甲板部战友夜以继日,辛勤劳动的战果:甲板油漆光亮,舱口围除锈、出白,统刷一度灰色面漆。我实在不忍心再让阿初他们挑灯夜战,悬挂满旗,等候次日凌晨进港。

大副得知了这一刻不容缓的指令,急忙组织全体驾驶员,将所有的信号旗、数字旗用马尼拉棕绳连接好,而最后的任务,还是落在了水头阿初的身上。

子夜十一点三十分,从F轮三十七米高的№3舱大桅桅顶,直至F轮的船艏,船艉,猎猎飘扬着中远集团公司旗、五彩缤纷的信号旗、南非国旗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

次日清晨,友谊使者F轮,缓缓靠进了德班港三号泊位。热心的当地媒体记者拍摄下F轮靓丽的身影,将它变成了当地报刊头版头条的图片新闻。可有谁知,在这靓丽身影的背后,凝聚着像水头阿初这样一些无名英雄的多少汗水……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惊悉:水头阿初于几年前在一次甲板作业中,为挽救失手的见习生因公殉职。得知老战友不幸去世的噩耗,我的心为之震颤,为之扼腕!这样一个五十挂零,家住江苏陶瓷故乡——宜兴,撇下一个爱女和一位贤良海嫂的壮年汉子,这样一位曾经在军旅呆过六年,而后又在中远默默无闻地工作了二十六年的老兵,一个朴实无华、任劳任怨,年年被评为公司先进生产者,先进共产党员的“水头”,就这样倒在了他的岗位。这样的好同志,这样痴心远洋的战友,难道不可以为他竖立一块墓碑?

作为曾与阿初风雨同舟的船长,作为曾经接受过阿初宜兴紫砂茶壶馈赠的战友、伙伴,在今天,我不能不睹物思人,触景生情,并拿起笔来抒发我对老战友的这一丝割舍不了的缅怀。

在天国安息吧,阿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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